第二个故事：循香记

绿伸

我的故事里，有五个女孩子，她们分别是妙慧，妙真，妙莲，妙行和妙严。

春灵打从记事起就在这个院子里了，她不知道自己原本是当家主持梅花尼师收养的一个小孤儿。今天，她要去见安顺，山下镇子里老中医的徒儿。

春灵挟着一大盆要洗的衣服，大踏步地走出庙门。

来到小河边，安顺已经在等她。安顺今年一十五岁，长得清秀白净，爱吹笛子。前些天，春灵问安顺要一些白矾，说是最近山上的泉水喝了会闹肚子，大当家的吩咐下来，要一些白矾备用。

安顺有事先走了，春灵洗完衣服，回庙的路上，遇见了她的第四个姐姐，妙行。她本来就是这样边干活边等来了总共五个姐姐们。

妙行长得极美，但她的脸，有一侧完全地毁了。梅花尼师当下收下了她，取号妙行。春灵心里有点急着想跟妙行说话，左等右等地，见梅花尼师吩咐下来，让师兄妙慧来教妙行寺院的仪规，她便知趣地退下，去清洗黑釉坛子，今年的茉莉花，要和白茶一起收起在坛子里，为了那清香的茶汤，春灵天大的事，也得先做这件。

春灵叫来妙莲，两个人亲亲热热地凑在一起，便聊边干活。

妙莲是河南来的女孩子，今年一十六岁，比春灵大两岁。她的身世苦，是河南怀县姚家的童养媳。她本来是个农村孩子，家里穷，七岁上就把她许给了姚家从小体弱多病，一年之中倒有十一个月躺在床上喝苦药水子的老大姚世平。十四岁的妙莲出落得灵秀动人，被姚家老二，二十八岁的浪荡公子姚世能看上了。终于有一天半夜里，睡在下人房里的妙莲发现住在一起的老妈子四婶没回来，进门的是姚家老二。妙莲逃了出来，姚家老二没得手。就这样，妙莲一路乞讨着来到了山上，出家为尼。

妙慧是大师姐，她原本是杭州茶商徐家的大女儿，之所以出家，是因为十六岁那年弟弟家宝被坏人骗去赌博，家宝年幼不懂事，把家里的宅子抵了出去。一家人为坏人害得流离失所，孀居的母亲气得吐血而亡，家宝差点被人撕票，妙慧想方设法将弟弟救下，仅有的一点银子给了弟弟，把他送到了逃去山东的马车上，自己孑然一身，来到山上。到现在为至，也有十一年了。因为是大师姐，当家的不在的话，春灵几个都得听她的话。

老二妙真出得门来，见春灵从山下回来后放在门口的一颗凤仙花，气不打一处来，一脚踢翻了去。春灵惯爱干这些奇奇怪怪的事，对于妙真，春灵多少心存忌惮，因为妙真是大家闺秀，从小饱读诗书。她家里信佛供佛，上面一个哥哥下面两个妹妹，家境优越。在这种环境下，难得妙真小时候便立志出家，十四岁上终于如愿以偿。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，有时候春灵会觉得梅花尼师偏爱妙真一些，总许她去清扫自己的内室。

春灵和妙莲关系要好，跟妙真总是磕磕绊绊地，但春灵心里也还是很喜欢妙真的，因为她有才华吧，长得也好看。

春灵听见“砰”地一声，抬眼看去，见自己的凤仙花被妙真一脚踹翻，气得站起来，想打人。妙严在一旁看得究竟，冷不丁地说：扔茅坑去。妙行噗哧笑出声来。见妙行乐了，春灵也再生不出气来。妙行就走过来，加上妙严，几个人聚在一起，说起话来。

正是夏季，院子里的事情也多。今年的开销大，很多衣服都不能再补了，加上灯油香火粮食钱，梅花尼师给大家找了个活干：没事的时候绣丝帕，在山下李家丝绸庄里寄卖。

妙真有画画的底子，很快脑子里设计出来好几种花式。春灵满心欢喜地下了山去，给大家买绣花绷子和丝线。

绸缎庄的李掌柜包好了素帕给春灵，颜色非常美，有月白，淡紫，天蓝，鹅黄，豆绿，浅粉好几种，春灵将里面的粉色挑出来还给李掌柜，道一声阿弥陀佛，他们出家人是不用这个色的。

妙真描好了花样子，淡黄色的素帕配上白色兰花黄色花蕊和绿色叶子，淡兰色的素帕上是数枝紫灰色的丁香，淡绿色配的是黄白的睡莲，淡灰色配的是蓝色的牵牛花。几个人欢欣雀跃，当下就绣开了。

春灵是负责外出事体的，她也不知道自己其实并没有正式地出家，她还以为自己生下来就是个尼姑。以后，梅花尼师会告诉她这一点，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，也不知道说不定她没有机会告诉春灵这一桩事情。

今年的玫瑰开得没有往年好，彭老先生，安顺的师父是清楚的，所以早早地筹拨了款子，比往年高一些的价格来收购阴干的玫瑰花。这味药，理气解郁，每次安顺都会偷出来一些，包给春灵，妙慧就喝过这道玫瑰茶。

春灵对安顺说起妙严的胸口疼毛病，她又坚决不肯下山来看大夫。安顺去查书，在药书上面找出凌霄一味，但他不确定以妙严的性子，她肯不肯试上一试。妙严的事情，安顺听春灵说起过，她因情变而出家，从此心冷如灰，对自己要求非常地严苛，梅花尼师为她取名严字，也是因为这个缘故。

春灵只觉得凌霄花非常好看，心里打算着去和妙真商量一下，在院子里种上这种花。将来可以摘花当成药来用，卖给彭大夫的药铺，换些钱来补贴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