莫言：人类的好日子不多了

何裕民

　　著名作家莫言先生曾在东亚文学论坛上以《悠着点，慢着点》为题，做了一场可谓振聋发聩的演讲。他的讲演主题是文学在当下的意义，他从本能讲起，追寻了世界主要矛盾及人类痛苦或欢乐的根源。他尖锐地说：
　　　　“人类社会闹闹哄哄，乱七八糟，灯红酒绿，声色犬马，看上去无比的复杂，但认真一想，也不过是贫困者追求富贵，富贵者追求享乐和刺激——基本上就是这么一点事儿。”“孔夫子说过：‘富与贵，人之所欲也；贫与贱，人之所恶也。’……无论是圣人还是百姓，无论是知识分子还是文盲，都对贫困和富贵的关系有清醒的认识。为什么人们厌恶贫困？因为贫困者不能尽情地满足自己的欲望。无论是食欲还是性欲，无论是虚荣心还是爱美之心，都必须用金钱来满足。贫困者羡慕并希望得到富贵，这是人之常情，也是正当的欲望。”“毫无疑问，贫富与欲望，依然是当今世界的主要矛盾，是人类痛苦或者欢乐的根源。”
　　　　他进一步分析说：“中国人近年来的物质生活有了巨大的改善，个人的自由度较之以前也有了大幅度的宽松，但人们的幸福感却没有多大的提高。”“一百多年前，曾提出科技救国的口号；三十多年前，提出科技兴国的口号。但时至今日，我感到人类面临着的最大危险，就是日益先进的科技与日益膨胀的人类贪欲的结合。在人类贪婪欲望的刺激下，科技的发展已经背离了为人的健康需求服务的正常轨道，而是在利润的驱动下疯狂发展以满足人类的——其实是少数富贵者的病态需求。人类正在疯狂地向地球索取。”他痛心疾首地抨击：“我们把地球钻得千疮百孔；我们污染了河流，海洋和空气；我们拥挤在一起，用钢筋和水泥筑起稀奇古怪的建筑，将这样的场所美其名曰城市；我们在这样的城市里放纵着自己的欲望，制造着永难消解的垃圾……”
　　　　接着，他清晰地提示，文学作品就是“向人们传达许多最基本的道理：譬如房子是盖了住的，不是用来炒的。我们要让人们记起来，在人类没有发明空调之前，热死的人并不比现在多。在人类没有发明电灯前，近视眼远比现在少。在没有电视前，人们的业余时间照样很丰富。有了网络后，人们的头脑里并没有比从前储存更多的有用信息；没有网络前，傻瓜似乎比现在少。”
　　　　借助文学，要“让人们知道，交通的便捷使人们失去了旅游的快乐，通讯的快捷使人们失去了通信的幸福，食物的过剩使人们失去了吃的滋味，性的易得使人们失去恋爱的能力。”要“告诉人们，在资本、贪欲、权势刺激下的科学的病态发展，已经使人类生活丧失了许多情趣且充满了危机，我们要通过文学作品告诉人们，悠着点，慢着点！十分聪明用五分，留下五分给子孙。”
　　　　要“告诉人们，维持人类生命的最基本的物质是空气、阳光、食物和水，其他的都是奢侈品……”要“告诉人们，人类的好日子已经不多了。当人们在沙漠中时，就会明白水和食物比黄金和钻石更珍贵，当地震和海啸发生时，人们才会明白，无论多么豪华的别墅和公馆，在大自然的巨掌里都是一团泥巴。”
　　　　他最后说：“我们的文学真能使人类的贪欲……结论是悲观的。尽管结论是悲观的，但我们不能放弃努力，因为，这不仅仅是救他人，同时也是救自己。”
　　铿锵有力的剖析、抨击、警示中，知识人的睿智、良知、危机意识及责任感跃然其间。而我们更关心作为一位作家，他所分析的问题核心所在：他揭示今天的危机，源自人类的逐利本能；是无法自控的逐利本能，病态贪欲，驱使人类疯狂地索取；并招致了生态灾难，自身内心虚空及痛苦，且是诸多冲突之根源。